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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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大計算機係教授辦公室。

“小紀啊,這件事你可要想好了,就算是在我們學校,這種機會也不多見啊。”

陳錚有些無奈看著麵前她最得意的學生。

紀穆清低著頭,柔軟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了她的眉眼,讓人看不清她在想什麼。

陳教授的桌子收拾得很整潔,在紅木的桌麵的中間,擺著一張簇新的白紙,上麵寫著《2024年度z大關於選派研究生入外深造工程的通知》。

陳錚再次拿起那張白紙,第八百次試圖撬開麵前這個冥頑不靈的小輩:

“小紀,院裡幾個教授一致認為這對你來說是天大的好機會。你年紀小,腦子靈光,尋常的課堂已經教不了你什麼,正需要一個開開眼界的時機。”

紀穆清的視線快速在紙上掃了一下,她的嘴動了動,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

她當然知道這是天大的好機會,人工智慧方向的頂尖研究所就在A國,那份遠渡重洋的郵件已經在她郵箱裡躺了將近三天。隻需要一份措辭合體的信件,甚至不用等到明年,紀穆清就能以助手的身份進入研究所,那個時候,她纔剛過20歲生日。

這一切的代價,不過是獨自在A國生活兩年。

陳錚摘下了頭上的眼鏡,她的雙手輕輕搭上了紀穆清的肩膀,試圖用更多條件來讓紀穆清轉變心意。

“是害怕自己去國外嗎?我不是剛纔說了嗎?我還有組裡幾個師姐師兄會和你一起去的。放心好了,到時候有什麼問題都可以來找老師。”

陳錚的話語柔和而溫暖,和平時課堂上與組會上的樣子大相徑庭。

紀穆清微微抬起了頭,她的視線始終在陳錚的頸部周圍逡巡,她不敢進一步抬頭,不敢撞見那雙充滿期待的雙眼。

“對不起老師,我想再考慮一下……”

陳錚歎了口氣,她瞭解自己這個學生,麵上長得乖裡子卻比她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執拗,明明腦子一頂一的聰明,卻總是自己鑽牛角尖。

不過聯絡到紀穆清的成長環境,她不好對這個已經很努力的孩子過分苛求。

紀穆清家庭特殊,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吃儘了一個小孩子能吃的苦。

在資源稀缺的福利院,紀穆清智力的最大用處就是幫院長記賬和多跳幾級省學雜費,除此之外,她也不過隻是一個過分沉默和聰明的小孩罷了。

好在,紀穆清13歲時,在一場國家級賽事上獲得了高中組金獎,也因此遇到了收養她至今的人,應時英應女士。

陳錚到現在還記得自己第一天見到紀穆清時的驚喜,那在應時英主動攛掇的一場飯局上。

陳錚和應時英相識多年,兩人的關係卻始終停留在一個給錢,一個給成果的直白關係上,這樣的私人飯局很少。

飯桌旁,應時英神神秘秘地把小小一隻的紀穆清推到她麵前,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說道:快來見見你未來的博士生。

陳錚不以為意,表示:你終於賺錢把腦子賺壞了,算了,沒關係,會打款就行。

十分鐘的自由問答後,陳錚猛得意識到應時英說得恐怕是對的。

像是發現新大陸,陳錚看著麵無表情的紀穆清,連珠炮似地發出一堆疑問:

“今年幾歲”“之前有冇有接觸過這方麵的知識”“你的老師是誰”“有冇有想好考哪個大學”……

鋪天蓋地的問題把紀穆清問懵了,她微微後退幾步,一雙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背部。

紀穆清轉頭一看,18歲的應準笑著抱著她的腰一提,讓她重新坐上了沙發。

應時英見狀佯裝生氣,拍了拍直勾勾盯著紀穆清的陳錚,語氣不悅:“陳教授乾嘛,都把我們家小寶嚇到了。”

陳錚看了眼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都要粘在應準身上的紀穆清,又轉頭看了眼舉止輕鬆愜意的應時英,終於明白了應時英的用意,她脫力地往沙發上一癱,自暴自棄道:“直接說吧,你想要什麼。”

應時英笑了笑:“我想要你當小寶的老師。”

這句話正中陳錚下懷,她忙不迭點頭,從此當了紀穆清7年老師。

七年的師生情,陳錚第一次感覺紀穆清的想法如此難解。

難道,這就是孩子長大了嗎?

想到這裡,陳錚釋懷了,她把桌上擺著的檔案塞回了一旁的書堆中:

“算了,如果你是在不願意也冇辦法,不過我會幫你向那邊說一下,多給你爭取一點思考的時間。”

“好的,謝謝老師。”

紀穆清鬆了口氣,她的臉早已在漫長的對話中憋得通紅。

隨後她充滿感激地鞠了個躬,拿著包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

樓下,徐鈺正倚在大門口百無聊賴地等待某人的出現。

紀穆清緩緩地走到徐鈺麵前,她的臉上還帶著從辦公室悶出來的紅暈,五官卻因為不知名的憂慮緊繃著。

作為本專業知名的萬事通兼紀穆清的非正式表姐,徐鈺敏銳地意識到事情不太順利。

“怎麼了嗎?陳教授不允許?”

紀穆清搖了搖頭:“不,她答應了,隻是……”

“隻是什麼?”徐鈺有些迷惑,她從一開始就不知道為什麼紀穆清會放棄這樣一個絕佳的機會,係裡還有一大把想去冇法去的呢。

紀穆清自進組來給她們的印象就是隻知道學習的小書呆子。腦子是聰明,但在有些地方遲鈍得可怕。

六年前,紀穆清以NOI國賽一等獎得主的身份保送進了Z大,又花了不到兩年的時間以一種十分高調的姿態空降陳錚的研究生小組。對於組裡的很多天之驕子來說,紀穆清的出現,一下子把他們拉回了普通人的行列。

老天總是偏心的,它在賦予紀穆清超人的智商的同時,還給了這個女孩一副好皮囊和優越的家庭條件。

就算紀穆清有著過分沉浸於個人世界的缺點,在這些條件的襯托下,也成了天才的小怪癖,無傷大雅。

通知剛下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認為她會一口答應下來,畢竟紀穆清整天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外部世界的改變對她來說應該不值一提。

誰知道紀穆清拒絕地那樣斬釘截鐵,絲毫冇有迴轉的餘地。

“隻是……總感覺這樣有點對不起老師。”

紀穆清抬頭,吐出一口濁氣。

徐鈺翻了個白眼,帶有些調侃性質地陰陽怪氣道:“小書呆子,你該對不起的是我們這些冇得去的普通人吧!”

紀穆清被逗笑了,當即毫不留情地嗆回去:“好吧,還真是對不起了呢。”

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透過綠道的縫隙漏到兩人的肩上,紀穆清甚至能聞到不遠處梔子花的香氣。這樣愜意的午後,她在Z大已經度過了三年多,但這不是她拒絕陳錚的理由。

她真正的理由,更加任性和幼稚,就連她自己,也無法確認其合理性。

談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Z大北門口,今天是週五,不管對於什麼年齡段的學生,假期的吸引力都是巨大的,校門口聚集了一堆或等外賣,或打車的人。

徐鈺拉著紀穆清衝破了層層阻礙,到了商業街的門口。

“先彆想這麼多了,你要吃聖代嗎?”

紀穆清點了點頭,接著便接過了徐鈺的包,坐到一旁去等人了。

九月份的Z城空氣中都縈繞著濕熱的氣息,甜水店門口排隊的人很多,紀穆清等著無聊,下意識拿出手機打開了綠色軟件。

果不其然,上午發出的訊息到現在還冇有迴應。

在做什麼呢?紀穆清出神地看著對麵的頭像,那是一張大海的照片,整個畫麵除了藍色外根本冇有第二種顏色的存在。

安靜,純粹,但不知為何,紀穆清總感覺她離那片海好遠好遠。

紀穆清任憑自己的思緒在那片不知名的海裡飄蕩,她不經意間打下一串字元,按下了發送鍵,完成後又有些後悔。

【紀穆清:姐姐,現在在乾什麼?大概什麼時候回來?】

這樣會不會太刻意了?會不會打擾到應準工作?

正當紀穆清猶豫要不要撤回的時候,手機振動了一下,視線中出現了一條白色的對話框。

【應準:馬上回來,給你準備了驚喜。】

回覆了!

紀穆清用珍視的目光看著那條對話框,在心裡斟酌半天回了一句“嗯。”

自從應準因為公司的事情去F國後,兩人已有將近一個半月冇見了。

這一個半月裡,兩人都是通過軟件視頻聊天的。

在紀穆清的視角裡,應準總是工作到很晚,那邊的項目好像遇到了什麼突發情況,歸期一再延後,從一開始的兩週,慢慢延長到現在的一個半月。好在,應準馬上就要回國了。

當徐鈺拿著兩個聖代走來時,看到的就是紀穆清對著手機螢幕傻笑的模樣。

“怎麼了,給哪個相好發訊息呢?”

徐鈺挖了勺聖代,語氣隨意,眼神卻很銳利。

“嗯?!”

紀穆清聽清後當即被喉嚨的聖代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

徐鈺被紀穆清的巨大反應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手中的聖代去給紀穆清拍背。

“有必要反應這麼大嗎?”徐鈺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的校門,視線中出現了一台熟悉的車。

仔細辨彆幾秒後,她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呢,原來是你姐回來了。”

什麼?應準不是還在F國嗎?

“不可能!”

紀穆清的話還冇來得及完全落地,徐鈺就打斷了她本來的辯解。

她伸手,指向校門口的方向,那裡,一個穿著風衣的女人從車上下來,當即收穫了一眾學生的目光。

那個女人穿著一身卡其色的風衣,身形高挑,保養得當的黑髮被一條簡約的髮帶低紮著垂在後麵,簡約而不失優雅。就算看不清應準的五官,紀穆清也能一眼認出,這就是和她已有一個半月冇見的應準。

怎麼會這麼快……

看著那個背影,紀穆清能感覺到她的心越跳越快。

徐鈺站在旁邊,側臉看著紀穆清的表情。她看出了紀穆清的歸心似箭,點頭示意道:“去吧,你這個姐寶女,我就不和你姐搶人了。

同一時刻,又一個女人從應準車的副駕駛上下來了,從徐鈺的角度,她隻能隱約看到那人一頭濃密的黑捲髮和包裹在長裙下好身材。

“那是你姐的女朋友嗎?”徐鈺踮著腳眺望著遠處兩個高挑的背影,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幾年前應準出櫃的事情在家族裡鬨得沸沸揚揚,徐鈺作為應準的遠方表妹,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吃瓜的機會。

紀穆清剛上本科就認識了徐鈺,介於這層關係,她合理懷疑徐鈺是應準的間諜,可惜一直找不到證據。

出乎徐鈺預料的是,紀穆清還站在原地,她依然望著應準,隻是眼神說不出的複雜。

徐鈺抬手拍了拍紀穆清的肩膀:“小紀,你冇事吧?”

紀穆清的臉色已經變得蒼白,她搖了搖頭,聲音有些飄渺:“我冇事……”

說完,似乎是想要掩蓋什麼似的,她拿起原本放在桌上的聖代,扔下一句“我先回實驗室看看”,就轉身離開了。

徐鈺愣了一下,想起了什麼大聲紀穆清的背影喊到:“今天是週五!實驗室要鎖門的——”

可遠處的紀穆清隻顧埋頭往前走,不一會就冇了人影。

9月的Z大正處於一年到頭最美的季節中,綠蔭道下不乏結隊散步的甜蜜小情侶,紀穆清獨自穿行其中,心裡亂得不能思考。

突然,手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紀穆清低頭一看,螢幕上赫然浮現出兩個大字“姐姐”。

這是七年前,應準第一次給她錄入手機號時親手打出的稱呼,過了這麼多年,紀穆清換了無數個手機,這個備註卻一直保留了下來,不曾改變過。

隻是現在,看著這兩個意義明確的字,紀穆清的心有些酸澀。

紀穆清的手指不斷在“掛斷”和“接通”的按鈕間徘徊著,最後還是思念占了上風,電話接通的下一秒,熟悉的聲音從聽筒傳了出來:

“小清,猜猜我在哪”

還冇等紀穆清做出回覆,又一道陌生的聲音傳了出來:

“應準,‘小可憐’是誰?”

紀穆清手一抖,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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