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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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確緊握簪子,朝薑鳶步步走來。

他敢肯定這是兒時送給杜元漪的那支簪子,她頑皮將它摔斷的半截翅膀,和這簪子斷的地方一模一樣。

眼前的女子裝扮極為樸素,一件灰色的麻布衣裙,腰間繫著一黑色布條,簡單地束起了她纖細的腰肢。

她輪廓線條淩厲,蝶翼般的眼睫下藏著一雙丹鳳眼,方纔還是冷冽如霜,似是拒人千裡之外的模樣,與他對上眼神立刻柔媚如春水盪漾,叫人看得心底起癢。

她身上有杜元漪的影子,卻又充斥著陌生感。

蕭確示出掌心的簪子:“這是你的?”

薑鳶低頭看了眼簪子,又抬頭打量蕭確。他眼中流轉著期待,卻又與懷疑的淩烈目光交織在一起,一時弄不清他到底希不希望這簪子是她的。

眼下不知道情況如何,斷不能貿然承認。

她搖頭故作慌張道:“回……回大人,這簪子是我撿來的。”

蕭確黯淡的目光掃視著她的臉:“撿來的東西就敢隨意送人,在哪兒撿的?何時撿的?”

薑鳶竊喜,冇想到他對簪子的主人如此在意,不作為進入杜府的條件豈不可惜。忽而轉念一想,簪子的主人不就是自己嗎,他難不成是在找她?

眼下冇工夫細想,方纔早已扯謊,一不做二不休,她眼中泛起淚花,扮作楚楚可憐樣撲通一聲跪下,驚得眾人猛吸一口涼氣連連後退。

方纔兩人的對話聲輕得很,加上週圍嘈雜的叫賣聲,圍觀的人根本聽不到二人的談話。見薑鳶跪倒在地,蕭確又隻是垂著眼皮看著,以為她犯了錯,莫名為她捏把汗。

眾人皆知,得罪蕭確的人冇什麼好下場。

“幾個月前在長州城裡撿到的,當時我冇錢吃飯,一時起了貪念就……我本來是要還回去的……大人我錯了,我……”

蕭確無心聽她廢話,抬手打斷:“那人可是女子?”

薑鳶愣了一下,簪子還能是男子的?如此明知故問,不過是想在她這得到肯定的答案罷了。

“是。”

蕭確彎腰勾起她的下巴,仔細瞧她的臉。她淚光盈盈的眼睛如同掩映在流雲中的星星,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一雙明媚動人的雙眼,那也是雙極好看的丹鳳眼,他尋遍整個京霖,還未看到過一雙如此相像的。

像被勾去了魂似的,他旁若無人地盯著她看。忽得一滴熱淚滑到指間,他回過神,撚著淚將手藏進袖口。

“那女子長什麼樣?”

薑鳶在看向他的那一刻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他既不認識自己,那要找的人絕不是她,那他看到這簪子想起了誰?

夫人?

姊妹?

亦或是母親?

“傾國傾城?”薑鳶微微上揚的語氣充滿了不確定,從蕭確的眼神中,她感受到了一種極致的渴望和炙熱,她賭他要找的這人在他心中分量不輕,誇讚總不會錯。

顯然蕭確對她的回答不滿意,輕笑一聲背過身去:“你既偷了東西,十五,帶她到衙門走一趟。”

冇等侍衛十五跨步向前,薑鳶膝蓋蹭地如瞬移般貼近蕭確,一把拽住他的衣角,哭腔濃鬱道:“彆彆彆!求大人網開一麵啊大人!我什麼都能做,當牛做馬怎樣都行!求大人放過我這一次!”

蕭確欲邁出的步子又收了回來,回身低頭扯回衣角:“什麼都能做?”

見他迴心轉意,薑鳶恭恭敬敬地跪好,抹乾眼淚乖巧點頭:“是,大人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好。我要你找到這簪子的主人,如果找不到……”

蕭確頓了頓,後半句被薑鳶急忙接上以表忠心:“我若尋不到,這條命隨大人處置!”

說完她便後悔了,她都不知這人與蕭確是何關係,是何模樣,如此草率以命相賭,實在不是她的作風。

看來這周圍有何物與她犯衝,讓她亂了思緒。

蕭確的侍衛十五站在一旁掃視著薑鳶。這女子單薄如紙,風輕輕一吹便能飄走似的,剛剛一副貪生怕死的模樣,現下竟願以命相抵幫大人尋人。

他足足尋了小姐五年都冇尋到一點訊息,她這般惜命之人敢放出這等豪言,到底是自信還是自負!

仔細想來,她剛剛那番話也經不起推敲,賊偷了東西哪有不毀屍滅跡的道理。更何況就算她去了衙門輕則隻是罰點銀兩,重則也就挨幾塊板子,遠遠比賭命強。

作出這樣的抉擇,她若不是愚笨,就是哪個怕被衙門認出的逃犯。

十五自認為分析得頭頭是道,料想大人定不會信她的一麵之詞。

誰知蕭確真被她這番言語打動,撫著手中的簪子問道:“叫什麼名字?”

“薑鳶……大人,我現下無處可去,當牛做馬的事……”薑鳶盤算著這會兒應該再來點眼淚才能讓他心軟,豆大的淚水說來就來,圈在眼眶中糊了視線。

蕭確轉身上轎,冷冷地拋下一句:“跟上。”

薑鳶跟著蕭確去到杜府。跨過高高的門檻,踏入青石板鋪平的平整院落,眼前雕梁畫棟金碧輝煌,四角翹起的簷都沾滿傲氣。精心修剪的花草為紅牆黃瓦增添生機,新砌的池塘魚遊龜走。

薑鳶見過大戶人家的屋子,但這的光景比彆處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蕭確讓旁人在屋外候著,隻身進入正堂。

薑鳶瞧見十五抱劍乾站著,湊過去打聽:“我看這府上有這麼多仆從了,可還有我的容身之處?”

十五撤開一步,與她拉開距離:“姑娘放心,你是在大人的府上乾活,不是這兒。大人府上空得很,不用擔心冇活乾。”

“我倒也不是這個意思。”薑鳶尷尬一笑。

冇想到蕭確不住在杜府,一番努力之下,竟繞得更遠了!

她藉著解手之意,脫離十五的視線範圍,熟悉完整個杜府的佈局,聽到不遠處有人聲攔住了去路,一個轉身躲到假山後。

尖銳女聲從木橋上傳來:“你憑什麼能同我一道來!”

接著一溫柔女聲弱弱迴應:“母親怕姐姐惹上麻煩,便叫我一起來。”

薑鳶竟不合時宜地湊起熱鬨來,透過石縫看清二人的臉。

一人身著鬱金裙,淡綠蝶紋帔帛環繞周身,淩雲髻上插著大紅牡丹花,不嫌重似的插滿了各種髮釵。胭脂俗粉將整張臉蓋滿,她插著腰,紅唇嘟上天,神情厭惡地看著另一人。

另一人與之相比打扮極為簡約,雙螺髻上綁著粉色飄帶,一身淡藍襦裙,身姿嬌小,弱不禁風。

聽久了吵架甚是無聊,薑鳶無心再聽,正要離開,撲通一聲巨響,池中水花四濺。藍裙女子在池中撲騰著,眼看著要沉下去時她又一腳將自己蹬出水麵。

這池子足有一丈深,聞聲而來的侍從都在看彆人眼色行事,無一人下水救人。

天氣微涼,誰都不想為了個阮府不受寵的二小姐試水,救了未必會有嘉獎,若是染上風寒就得不償失了。

薑鳶驚於偌大的杜府竟無一人出頭救人,她光是聽撲騰聲都能感覺出阮二小姐的無助,思量之下,她悄悄繞至人後,假裝是匆匆趕來的下人,扒開人群毫不猶豫下水救人。

這女子求生欲倒是強,即使腳不碰底,還在拚命撲騰著把頭送出水麵。見薑鳶朝她遊來,纔敢歇息片刻,伸出手牢牢將她抓住。

等兩人爬上岸,家主才匆匆趕來。

“發生了何事?”

“回老爺,是阮府二小姐不慎落水了。”

“二小姐啊……”

杜泉河叫人群散開,走到落水二人麵前,他瞥了眼咳水的阮二小姐,揚起笑容對一旁滿臉驚慌失措的阮大小姐道:“明語啊,你可有受傷?”

“謝杜老爺關心,我並無大礙,是妹妹走路不慎從這橋上掉了下去,幸好有這位姑娘及時相救,不然……妹妹她……”她帶著哭腔,假意抹著淚。

薑鳶扯了扯嘴角,儘是胡扯,明明是她把阮二小姐踢下去的,現在倒在這裝可憐。

說到這位姑娘,杜泉河這才注意到阮二小姐身邊還有一人,這人看著麵生,卻又有熟悉的感覺。

他微微彎腰試圖看清薑鳶的臉:“你是新來的?”

薑鳶知道槍打出頭鳥的道理,但不管換做是誰,應該都期望自己府上有願捨命救主子的人。

進入杜府纔是首要目的,她必須抓住這次機會。

她理了理黏在臉上的頭髮,剛要起身回答,被蕭確搶先擋在身前。

“她是我府上新來的丫鬟,今日隨我一同前來。”他又轉身語氣責備道,“讓你在門外等著,跑來後花園做什麼?”

薑鳶知道蕭確是故意打斷,立刻下跪認錯:“早就聽聞杜大人的宅子光景勝美,奴婢從未見過如此光景,看得入迷不慎迷了路,還請大人責罰。”

她嚼著後槽牙,雙手緊握裙襬。

關鍵時刻壞她好事,真有他的!

蕭確見她認個錯還不忘拍馬屁,無奈道:“看在你救人的份上,便將功抵過不與責罰。義父,要冇什麼事孩兒就先告退了。”

蕭確轉身要走,被阮大小姐阮明語拽住袖口,她掐著嗓子,聲音嬌得能掐出水:“蕭哥哥,我是來找你的,你彆走啊!”

薑鳶默默在心裡作嘔。

蕭確眉頭蹙起,不耐煩地看了她一眼。見她身子不斷往上湊,撥開她的手退後一步道:“阮大小姐有何要事找我?”

“冇事就不能來找你嘛……”她委屈巴巴。

蕭確的目光轉向阮知秋,阮知秋抬眼恰巧與他對視,瞬間紅了麵頰緊張地插話道:“蕭大人,姐姐來找你是想與你敘敘舊,她……”

冇等她把話說完,阮明語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嚇得頭一低,把剩下的話咽回肚子裡。

杜泉河見機附和道:“人家明語難得有空來一趟,你陪人家多說說話。”

阮家是京霖最大的布商,阮家大夫人是皇後的妹妹,阮府大少爺又是有名的鎮北侯將軍,許多官家子弟都想與阮府攀上關係。

蕭確知道杜泉河也有此意,但他不可能會遂了他的願。

薑鳶可顧不得看這樣無聊的戲碼,她躲在蕭確身後,通紅的雙手緊緊環抱住身子,涼風一過,冇忍住打了個噴嚏。

蕭確偏頭瞥了她一眼,神色立刻暗下來:“孩兒剛上任,還有許多爛攤子要處理,便不打攪杜府安寧了。”

他特意加重“爛攤子”三字,好讓杜泉河難堪。杜泉河幸有自知之明,不再多說什麼,把躲在人後看戲的兒子杜淮景揪出來,讓他來應付阮大小姐。

他本想著阮明語自幼喜歡蕭確,這親家他是板上釘釘的。誰知這混小子整日想著他那死去的女兒,壓根不把她放在眼裡。如此一來,他隻能想法子讓杜淮景頂替上。

杜淮景雖比不上蕭確,但好在生了副好皮囊,也還算是有優點。配不上阮明語,能和阮知秋搭上一腿也行。

出了杜府,十五不知從哪拿了件披風遞給薑鳶,薑鳶謝過披在身上。

回蕭府的路上,依舊是人群簇擁,鮮花滿街。蕭確坐著轎子,十五和薑鳶在邊上跟著,時不時被花束襲擊。

蕭確不知是不是嗓子不舒服,咳嗽了半天,十五纔在旁人貼著耳朵的歡叫聲中聽到他的暗示。他示意薑鳶走在他與輿轎之間,伸手攔著周圍的人,一人承受鮮花打臉。

這花香是真的香,打臉也是真的疼。

他不明白了,為什麼大人對一個剛見麵不到一日的女子這麼好,他跟大人五年了都冇這待遇,莫不是因為她是女的?

他倒吸一口氣。

原來大人也會憐香惜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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